第二十六章 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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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距離聖伯納教堂一條街外的某個拐角，一輛不起眼的福特車內。
路易自從上車之後一直很沈默，他的食指關節抵住嘴唇，眼睛垂下來。這意味著他在思考。萊斯特沒有開車。
“談得怎麽樣？”這種沈默維持了老半天，金發男人還是決定率先打破沈默。
隔壁座位的那個人朝他看了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
萊斯特盯著那支錄音筆。
“我覺得不對勁，”路易迎向萊斯特的眼睛，晃晃錄音筆，“似乎很正常，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是你的直覺告訴你的嗎？”
“是的，直覺。”
“把它收起來，”萊斯特啟動了汽車，“我們回去再說。”
……
在播放到“事情應該朝前看”的時候，路易又一次按下了停止鍵。這讓萊斯特不得不懷疑起後面還有那麽一小段到底是什麽內容，電腦上明明顯示了聲紋軌跡。
“你怎麽看？”路易沒註意到萊斯特眼裏的疑惑。
萊斯特回過神來：“先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我覺得古怪。”
“哪裏古怪？”
“我試著分析一下。”
“好。”
“聽起來，他的話似乎沒有問題，尤其是一些客觀事實。比如他在凡納死之前並不知道他是普都拉家族的一員，或者凡納幾乎每天都過去，無論刮風下雨。”
“嗯。”
“但是你註意到嗎？他不停地告訴我，凡納有罪，每個人都有罪，凡納認為自己是罪人。但是當我說凡納善良，慷慨，無私，不是罪人的時候，他又明確認可了。這種前後矛盾，讓我懷疑他真的那麽篤信世人皆罪嗎？他的立場到底是什麽？還有，凡納到底認為自己有什麽罪？他強調凡納很少找他告解，如果凡納認為自己是罪人，不是更應該向神父告解請求寬恕嗎？退一步說，即使再少，難道找他告解時只字不提嗎？可他什麽也沒有說。我打賭即使我問了，他也會想辦法繞開我的問題。”
“繼續。”
“還有，不管我問他什麽，只要是存疑的，只要是不好回答的，他全都一股腦兒地推給主。凡納突然對宗教狂熱起來，他說這是主的啟示；凡納風雨無阻地跑到那兒去，他說這是主的旨意；凡納拒絕我們建教堂，他說只有主能理解……”
“聽起來是個神父說的話呀。”
“是的，太像了，太符合了，反倒讓我覺得……他在推卸責任。”
“為什麽這麽說？”
“正如你曾經告訴我的，萊斯特。一個從未擁有宗教信仰的人突然成為狂教徒，人們當然會去探究內在動機，但一個有信仰的人突然加深了他的信仰，人們就會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嗯。”
“一個神父認為各種事物都有神的意願，這沒問題。但是他把所有的事情，甚至是聽上去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都推給了神，連事情的可能性都不猜猜，幾乎是想都不想就說是神指示的。這讓我疑惑，難道他對人類基本行為邏輯沒有認知嗎？就算推給了神，也沒有道理，主在意的難道不是信仰本身？他為什麽要在意他的信徒是在哪個教堂做彌撒？還給出所謂的旨意？這明明就是人為的選擇，而且是不合情理的選擇。”
“還有嗎？”
“還有一點，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他對你的身份表現了過度的好奇，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他，你是我的朋友嗎？臨走的時候他又問……”
路易的話忽然停住了。
“問什麽？”
“……他又問了一次。”路易沒說實話，“然後他還叮囑往事已矣，要朝前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比起關心我的生活狀態，他的口吻更像是不希望我繼續探究凡納的過去。”
“像是非常隱晦的心理暗示。”
“對，就是那個……更像是心理暗示之類的。”路易點頭同意，“......我去喝點水。”
“幫我也拿一瓶。”萊斯特望著路易的背影揚聲道。
當黑發男人漸漸走遠，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電腦屏幕上。
“這個......考姆倫神父......”萊斯特輕聲念叨著，掏出手機，發出了一條信息。
【幫我查查約克市聖伯納教堂的神父查理·考姆倫。】
幾乎又是瞬間，對方又回覆了——萊斯特甚至不知道應該說對方這種瞬間回覆到底是個好品質還是壞品質。
【你最近瘋得厲害，萊斯特。】
【我沒有瘋。】
【你查個神父幹什麽？你又不信教，最近也沒活兒。】
【我有用。】
【什麽用？】
【不告訴你。】
【！！！！！！】
【？】
【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你瞎說什麽？】
【你簡直性情大變，萊斯特，你自己沒發現嗎？】
【什麽鬼？】
【你以前目的性總是很明確。】
【……】
【但是最近你開始發瘋，你上次問我哪家漢堡包好吃這種白癡問題，還稱之為‘緊急情況’，再上次你問我年輕人對年齡差有什麽看法，這次你又要我查莫名其妙的人。】
對方劈裏啪啦發來一大段文字看得萊斯特腦袋疼。他正不知道怎麽解釋，電腦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個視頻邀請。
萊斯特幾乎想都沒想就點了關掉。結果，下一秒它又彈出來了，同時他的手機接到一條新消息：
【再關掉你就自己跟自己玩兒吧。】
萊斯特氣死了，他點開視頻邀請，靠近鏡頭，壓低聲音，說：“克勞迪亞，你瘋了嗎！”
視頻那頭的女人楞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邊笑邊說：“她在你旁邊對不對？……等等！萊斯特，我看錯了嗎？我看到了我給你買的掛鐘！難道你在熊寶寶之家嗎？你居然讓人上那了？除了塔希提女士？”
“你快閉嘴！”
克勞迪亞的笑聲太大了，簡直響徹在整個空蕩蕩的客廳，萊斯特手忙腳亂地去調電腦音量，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誰在笑，萊斯特？”路易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像是個女人。”
“我……”萊斯特本想說他在看綜藝節目或者什麽喜劇片之類的東西，但是他立刻又意識到這絕對是比讓路易知道他正和這個瘋女人視頻通話更糟糕的主意——他們剛剛還嚴肅地分析著路易弟弟的事情，就這麽幾分鐘，他居然有心情看搞笑綜藝？
就在萊斯特吱吱唔唔的時候，路易已經回來了。
“原來是‘他’！”克勞迪亞的聲音又從電腦的音箱裏傳來。
萊斯特痛苦地別開頭。
路易在萊斯特身邊坐下，於是他的正臉也隨著動作出現在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本方視頻縮略圖上。當他露出全臉，視線好奇地望向電腦屏幕時，電腦那頭的女人也在好奇地打量他——
“嗨，帥哥。”她挑了挑眉。
“你好……”路易望著屏幕上的漂亮女人，一時不知道應該用小姐還是女士還是夫人之類的稱呼，最後他說，“女士。”
“調大音量，萊斯特，要不這個帥哥該聽不見我說話了。”
“我倒希望他別聽見。”萊斯特邊說邊挪動鼠標，把音量調回正常，“好了，調好了，你說吧，想說什麽都說吧！”
“你叫什麽？”
“路易，女士。”
那個女人擺擺手：“叫我克勞迪亞就好了。”
路易用比較禮貌的眼神觀察著這位克勞迪亞女士。她很漂亮，金色長發，臉有點圓，妝容精致美艷，大概三十五歲上下，充滿成熟的風韻，非常迷人。
“好的。”路易回答說。
“你們在交往嗎？”克勞迪亞的眼神閃爍著精光，“他從不讓人上來。除了女傭塔希提。”
“呃，嗯……我們現在——”
“停！行啦，別解釋了，”克勞迪亞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我明白，年輕人嘛……”
“那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明白什麽了？”萊斯特突然湊過來發問。
“當面戳穿的滋味兒不好受，萊斯特，”克勞迪亞說，“你不會想嘗試的。”
“哦，你不覺得你已經戳穿了嗎？”
“到一邊兒去，萊斯特，我要跟路易說話。”
“別理她。路易。這女人是個瘋子。”
“而你住在這個瘋子設計的房子裏呢，”克勞迪亞彈彈指甲，吹了一口氣，“他跟你說過這房子是我設計的嗎？”
“是的，他提過設計師是女性。”
“但是他肯定不會跟你說這房子有名字。”
“克勞迪亞，住口——”萊斯特又從那種半死不活靠在邊上看他們閑聊的狀態裏驚醒過來了，這一次，然而，還是太遲了。
“它叫熊寶寶之家。”
“為什麽？”路易露出那種又驚訝又好笑的神情。
“你不覺得這家夥披頭散發的樣子像個金燦燦的熊寶寶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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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自從上車之後一直很沈默，他的食指關節抵住嘴唇，眼睛垂下來。這意味著他在思考。萊斯特沒有開車。
“談得怎麽樣？”這種沈默維持了老半天，金發男人還是決定率先打破沈默。
隔壁座位的那個人朝他看了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錄音筆。
萊斯特盯著那支錄音筆。
“我覺得不對勁，”路易迎向萊斯特的眼睛，晃晃錄音筆，“似乎很正常，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是你的直覺告訴你的嗎？”
“是的，直覺。”
“把它收起來，”萊斯特啟動了汽車，“我們回去再說。”
……
在播放到“事情應該朝前看”的時候，路易又一次按下了停止鍵。這讓萊斯特不得不懷疑起後面還有那麽一小段到底是什麽內容，電腦上明明顯示了聲紋軌跡。
“你怎麽看？”路易沒註意到萊斯特眼裏的疑惑。
萊斯特回過神來：“先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我覺得古怪。”
“哪裏古怪？”
“我試著分析一下。”
“好。”
“聽起來，他的話似乎沒有問題，尤其是一些客觀事實。比如他在凡納死之前並不知道他是普都拉家族的一員，或者凡納幾乎每天都過去，無論刮風下雨。”
“嗯。”
“但是你註意到嗎？他不停地告訴我，凡納有罪，每個人都有罪，凡納認為自己是罪人。但是當我說凡納善良，慷慨，無私，不是罪人的時候，他又明確認可了。這種前後矛盾，讓我懷疑他真的那麽篤信世人皆罪嗎？他的立場到底是什麽？還有，凡納到底認為自己有什麽罪？他強調凡納很少找他告解，如果凡納認為自己是罪人，不是更應該向神父告解請求寬恕嗎？退一步說，即使再少，難道找他告解時只字不提嗎？可他什麽也沒有說。我打賭即使我問了，他也會想辦法繞開我的問題。”
“繼續。”
“還有，不管我問他什麽，只要是存疑的，只要是不好回答的，他全都一股腦兒地推給主。凡納突然對宗教狂熱起來，他說這是主的啟示；凡納風雨無阻地跑到那兒去，他說這是主的旨意；凡納拒絕我們建教堂，他說只有主能理解……”
“聽起來是個神父說的話呀。”
“是的，太像了，太符合了，反倒讓我覺得……他在推卸責任。”
“為什麽這麽說？”
“正如你曾經告訴我的，萊斯特。一個從未擁有宗教信仰的人突然成為狂教徒，人們當然會去探究內在動機，但一個有信仰的人突然加深了他的信仰，人們就會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嗯。”
“一個神父認為各種事物都有神的意願，這沒問題。但是他把所有的事情，甚至是聽上去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都推給了神，連事情的可能性都不猜猜，幾乎是想都不想就說是神指示的。這讓我疑惑，難道他對人類基本行為邏輯沒有認知嗎？就算推給了神，也沒有道理，主在意的難道不是信仰本身？他為什麽要在意他的信徒是在哪個教堂做彌撒？還給出所謂的旨意？這明明就是人為的選擇，而且是不合情理的選擇。”
“還有嗎？”
“還有一點，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他對你的身份表現了過度的好奇，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他，你是我的朋友嗎？臨走的時候他又問……”
路易的話忽然停住了。
“問什麽？”
“……他又問了一次。”路易沒說實話，“然後他還叮囑往事已矣，要朝前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比起關心我的生活狀態，他的口吻更像是不希望我繼續探究凡納的過去。”
“像是非常隱晦的心理暗示。”
“對，就是那個……更像是心理暗示之類的。”路易點頭同意，“......我去喝點水。”
“幫我也拿一瓶。”萊斯特望著路易的背影揚聲道。
當黑發男人漸漸走遠，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電腦屏幕上。
“這個......考姆倫神父......”萊斯特輕聲念叨著，掏出手機，發出了一條信息。
【幫我查查約克市聖伯納教堂的神父查理·考姆倫。】
幾乎又是瞬間，對方又回覆了——萊斯特甚至不知道應該說對方這種瞬間回覆到底是個好品質還是壞品質。
【你最近瘋得厲害，萊斯特。】
【我沒有瘋。】
【你查個神父幹什麽？你又不信教，最近也沒活兒。】
【我有用。】
【什麽用？】
【不告訴你。】
【！！！！！！】
【？】
【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你瞎說什麽？】
【你簡直性情大變，萊斯特，你自己沒發現嗎？】
【什麽鬼？】
【你以前目的性總是很明確。】
【……】
【但是最近你開始發瘋，你上次問我哪家漢堡包好吃這種白癡問題，還稱之為‘緊急情況’，再上次你問我年輕人對年齡差有什麽看法，這次你又要我查莫名其妙的人。】
對方劈裏啪啦發來一大段文字看得萊斯特腦袋疼。他正不知道怎麽解釋，電腦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個視頻邀請。
萊斯特幾乎想都沒想就點了關掉。結果，下一秒它又彈出來了，同時他的手機接到一條新消息：
【再關掉你就自己跟自己玩兒吧。】
萊斯特氣死了，他點開視頻邀請，靠近鏡頭，壓低聲音，說：“克勞迪亞，你瘋了嗎！”
視頻那頭的女人楞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邊笑邊說：“她在你旁邊對不對？……等等！萊斯特，我看錯了嗎？我看到了我給你買的掛鐘！難道你在熊寶寶之家嗎？你居然讓人上那了？除了塔希提女士？”
“你快閉嘴！”
克勞迪亞的笑聲太大了，簡直響徹在整個空蕩蕩的客廳，萊斯特手忙腳亂地去調電腦音量，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誰在笑，萊斯特？”路易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像是個女人。”
“我……”萊斯特本想說他在看綜藝節目或者什麽喜劇片之類的東西，但是他立刻又意識到這絕對是比讓路易知道他正和這個瘋女人視頻通話更糟糕的主意——他們剛剛還嚴肅地分析著路易弟弟的事情，就這麽幾分鐘，他居然有心情看搞笑綜藝？
就在萊斯特吱吱唔唔的時候，路易已經回來了。
“原來是‘他’！”克勞迪亞的聲音又從電腦的音箱裏傳來。
萊斯特痛苦地別開頭。
路易在萊斯特身邊坐下，於是他的正臉也隨著動作出現在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本方視頻縮略圖上。當他露出全臉，視線好奇地望向電腦屏幕時，電腦那頭的女人也在好奇地打量他——
“嗨，帥哥。”她挑了挑眉。
“你好……”路易望著屏幕上的漂亮女人，一時不知道應該用小姐還是女士還是夫人之類的稱呼，最後他說，“女士。”
“調大音量，萊斯特，要不這個帥哥該聽不見我說話了。”
“我倒希望他別聽見。”萊斯特邊說邊挪動鼠標，把音量調回正常，“好了，調好了，你說吧，想說什麽都說吧！”
“你叫什麽？”
“路易，女士。”
那個女人擺擺手：“叫我克勞迪亞就好了。”
路易用比較禮貌的眼神觀察著這位克勞迪亞女士。她很漂亮，金色長發，臉有點圓，妝容精致美艷，大概三十五歲上下，充滿成熟的風韻，非常迷人。
“好的。”路易回答說。
“你們在交往嗎？”克勞迪亞的眼神閃爍著精光，“他從不讓人上來。除了女傭塔希提。”
“呃，嗯……我們現在——”
“停！行啦，別解釋了，”克勞迪亞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我明白，年輕人嘛……”
“那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明白什麽了？”萊斯特突然湊過來發問。
“當面戳穿的滋味兒不好受，萊斯特，”克勞迪亞說，“你不會想嘗試的。”
“哦，你不覺得你已經戳穿了嗎？”
“到一邊兒去，萊斯特，我要跟路易說話。”
“別理她。路易。這女人是個瘋子。”
“而你住在這個瘋子設計的房子裏呢，”克勞迪亞彈彈指甲，吹了一口氣，“他跟你說過這房子是我設計的嗎？”
“是的，他提過設計師是女性。”
“但是他肯定不會跟你說這房子有名字。”
“克勞迪亞，住口——”萊斯特又從那種半死不活靠在邊上看他們閑聊的狀態裏驚醒過來了，這一次，然而，還是太遲了。
“它叫熊寶寶之家。”
“為什麽？”路易露出那種又驚訝又好笑的神情。
“你不覺得這家夥披頭散發的樣子像個金燦燦的熊寶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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